一天|紙上得來終覺淺:策劃一個跨界小展覽會遇到什么

2019-10-14 來源: 弘博網

近期正在山西博物院舉行的“玉見你——周代與當代關于玉的對話”展覽,是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源流運動平臺以古今對話為主旨籌劃的系列小型展覽之一。作為這一系列的首次嘗試,我們從大綱撰寫到展陳表達,都在摸著石頭過河。

我的本科專業,嚴格來講是文物與博物館學。博士階段攻讀夏商周考古,卻也總免不了愛用博物館展覽的一些思路,思考自己研究的內容該如何用更有趣、輕松、深入淺出的方式傳遞給更多的外行觀眾。不經過由專業向通俗的轉譯,大眾可能永遠無法真正理解考古與文物之美。所以當源流運動這個專注于“考古·藝術·設計”的平臺提供了這個機會時,我便滿心歡喜地抓住了它。

由于展覽是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中央美術學院設計學院、山西博物院和山西省考古研究所共同主辦的,這其中涉及到很多各單位之間的溝通協作。我們作為源流運動的工作人員,參與了展覽從無到有的全過程。

緣起

去年11月,源流運動與中央美術學院“傳統藝術設計原理”課程、山西博物院一同啟動了“玉見你”項目,圍繞山西出土的兩周玉器、中國古代的玉文化以及藝術設計的理念,舉辦了一系列講座和讀書會,希望能通過年輕設計師們的獨具慧眼,讓我們重新審視古玉上凝聚巧思的造型和紋飾。課程結束后,挑選有創意的設計作品,與兩周玉器一同組成展覽。

與央美共同舉辦的講座(攝影:張凡)

經過半年多的長線鋪墊,央美學生們的設計作品在逐漸成熟,展覽的雛形也在我們心中日漸清晰。以往的古今對話展覽,大多將“古”與“今”分開,形成兩個部分,條理清晰之余,卻不易形成直觀的“對話”感受。這一次,我們想要將兩個部分糅合在一起,使古代器物和當代設計跨越千年,真正在一個展廳,甚至一個展柜中展開“對話”。

而對于古代玉器,大家真正想要了解的是什么呢?參觀博物館時,面對玉器,常會聽到觀眾們發出這樣的感慨:“這也太精細了,那時候的人們是怎么把它做出來的呢?”“這么長的一串(玉佩),當時可怎么用啊?”比起晦澀艱深的證經補史、分期排隊,大多數外行的觀眾,其實更關心這些生活化的問題,這從另一方面大概也說明了人們想看到文物真正“活”起來的樣子是什么。于是,這也成為了我們撰寫大綱時的指導思想。

在多方請教老師、翻閱參考資料后,我們基本確定了每單元需要負責的內容:“玉中藏禮”講佩戴運用,“君子美德”講愛玉之因,“玉汝于成”講雕刻琢磨,其中穿插當代設計師的作品,看古代玉器的形紋或內涵如何在當代設計中迸發新的活力。大綱從雛形到敲定,前前后后修改了將近30稿,大到展覽框架、學術問題的表述,小到措辭、標點,個中細節,全部不容有一星半點差池。印象尤為深刻的一點,是在引用《禮記·聘義》中子貢問孔子關于玉之美德的話時,同時也需要一段白話文譯注,我們分別查閱了王文錦先生和楊天宇先生的譯注版本,擇二者之優相結合,但其中有幾句話,始終無法確定最優解,有的需要再和專家商議,在確保準確的基礎上表達得更為通俗。雖然多方求證,反復調整,但一些語句最終的表達,與心中想要描繪出的畫面仍有一段距離。這大概從某種程度上也顯示出了學術在走向通俗化的過程中,需要努力突破的障壁。

布局

雖然大綱是一個展覽的靈魂,但它的寫就,僅僅是接下來一系列工作的開始。

展品是展覽的骨肉,也是工作中需要優先敲定的環節。我們兵分兩路,按照大綱中的展品需求,分別與博物院和考古研究所、設計師溝通,而這其中,各有各的小難題。

首先是古代部分。從山西博物院和山西省考古研究所館藏中甄選出的最理想的展陳文物,并不是所有的都能如約展出。有些玉器處在常設展覽的展線上,借調不現實;有些玉器的狀況無法達到我們預想的展覽方式,這便涉及到尋找同類展品、與幾方機構溝通等諸多問題。這個過程中溝通雖然瑣碎繁雜,卻也無法避免,著實鍛煉人的耐心。但最終的目的,是要用盡一切辦法貼近預期,在關鍵性展品上更是要努力爭取,以求實現展覽的主旨和效果。

晉侯夫人墓的玉器使用復原(攝影:王佳月)

其次是當代部分。如果說古代部分是與停駐在時光中的文物打交道,那么現代部分則更稱得上是與人溝通的“戰役”,充滿了各式各樣的變數。由于涉及到十二位設計師的作品展覽問題,在展品寄送、數量統計、出行差旅安排等各個方面都有諸多需要統籌和隨機應變的事務。比如參展作品中有一組設計巧妙的書簽,但組件有一百多片,組裝也頗為復雜。設計師預想將書簽展示在兩個直立的裝滿書的書架上,但我們在現場看到情況后,擔心直立書架不穩,容易倒塌,存在安全隱患,便和設計師溝通調整布展方案,反復嘗試多次后,最終以一種更為藝術的效果呈現,反而達到了比書架展示更好的效果。

設計作品最終的呈現效果 (攝影:王佳月,圖中作品設計師:邢一琳)

除此之外,設計師的設計理念中,有涉及到文博類知識的內容,但古時今日在很多理解和表達上是有區別的,所以策展中雙方會盡力溝通,使表達既保留原本的設計理念,也在涉及學術的內容上盡量嚴謹,讓觀眾了解哪些是古代的知識,哪些是今人的理解和闡發。這個溝通過程也反映出藝術設計與考古、歷史文化之間依舊存在不小的壁壘。盡管近些年博物館文創發展得如火如荼,但部分文創作品對文物知識和深層含義的理解依舊略顯蒼白。要彌合兩個行業之間的壁壘,的確還需要長久且更行之有效的努力,這也是我們策劃這一系列活動的初心。而增進行業之間的交流,并不是一方對另一方單向的知識輸出,藝術設計需要潛心了解歷史文化知識,才能正確詮釋文物的文化內核,為設計增添理想中的厚重感;考古也需要用更開闊的思維體會藝術家和設計師的奇思妙想,能為觀察研究文物背后古人的思想提供新穎的思路。也許這樣,才能達到學科間交流的理想狀態。 

在展板上固定設計作品(攝影:王佳月,圖中作品設計師:李安琪)

夜奔

雖說這個展覽是我第一次從頭至尾真正參與全程工作,但在之前,也對布展的辛苦有所耳聞。印象最深刻的,是曾在工作間隙與博物院的布展老師聊天,他提到特展開幕前,常常一周多的時間不眠不休,困倦到極點時便去庫房小憩一陣,之后便得立刻起來重新投身工作。我們的展覽比起博物院盛大的特展,雖然相對“袖珍”了一些,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該有的環節依舊一項也不會少,所以一進入9月,我們便做好了充分的爆肝準備。

開展前的展廳里,充滿著短期建材和涂料的味道。我們和設計師進入了流水化作業階段:設計師排定展板,交給我們審核校對內容,再交付展廳的工人師傅印刷,之后便是馬不停蹄地安裝展板。設計師與山西博物院有過多次合作,經驗很豐富。他和我們說過這樣一句話:“辦展覽走到后面,會發現什么活都得自己干了。”確乎如此,作為一個小型展覽的負責人,希望做到的最理想狀態,便是觀眾目光所及不留一點紕漏,很多時候當然要每個環節都親眼看過才可以放心。曾經在某文博探索類節目實習的時候,前輩姐姐說,我們要對呈現在觀眾面前的所有內容負責任。做節目是如此,做展覽也是一樣。

在這種精益求精的心態之下,凌晨3點結束工作,早上7點重新開工成為了那幾天的常態。大概所有的項目都是如此,不管前期的工作多么有條不紊,到deadline即將來臨的那幾天,都會變成雜糅著完美主義與拖延癥的盛大狂歡,空氣中滿溢著緊張、勞累卻莫名亢奮的情緒。而這一切的情緒,都在開幕前夜最后一項工作收尾時,找到了泄洪的出口。博物院藏品保管部的老師將展柜的玻璃門闔上,我們將最后一張展品說明牌貼平整,為開展前的工作畫上了句號。當然,在開展最初幾天,還是會有一些細節性問題需要調整,但大部頭的工作已經基本告終。

開展前夜,序廳的燈光樹叢(攝影:王佳月)

之前,一位布展經驗豐富的老師說,“展覽就像是從地里長出來的一樣。”起初單聽這句話,內心并無多大觸動。經此一程,突然發覺,展覽仿佛自己創造的一個生命,你看著它從無到有,從思想到實體。同一切創造夢幻的職業一樣,作家用文字,畫家用顏料,導演用膠片,而策展便是用各種綜合的手段,為觀眾編織一個或古或新,或遠或近的夢境。而在這個夢境中,策展者的自我表達,與觀眾的客觀感知交融,終會達成一種和諧的交響。



作者:失去理智的刀客塔

圖片由作者提供

編輯:miyag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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